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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作家相片Yang Bin

武漢醫改





2月8日的第一次抗議發生後,抗議者們並沒有得到他們期待中的答复。一周之後,抗議再次爆發。一位姓樊的參與者在接受采訪時說:“(武漢人)這三年受盡了,表達不出來,想不明白。現在大家都沒有恐懼感了。”


“這是最後的鬥爭,團結起來到明天,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!”在大批警察的矚目下,《國際歌》的歌聲響起,唱歌的大部分是老年人,年齡在60歲上下。


這是2月15日的武漢。約上萬退休老人聚集在中山公園正門外,抗議本月開始推行的醫保改革。同一天,在距離武漢2000多公里外的大連,也爆發了針對醫保改革的類似抗議。中國南北兩座城市的市民在同一天不約而同地走上街頭,再現了“白紙抗議”以來罕見的抗議潮:一些網友稱之為“白髮革命”。


這並非武漢市民針對當地推出醫保改革政策的第一次抗議。一周前,相似的場景就曾在武漢市政府門前上演。 2月8日,約數千名退休老人在武漢市政府門前聚集抗議,要求政府給予答复。但因政府遲遲未予回應,反而大面積展開“維穩”,所以一周後的2月15日,抗議者們再次聚集到中山公園前。上述場景中,抗議者如約重燃了一周前沸騰的情緒。


抗議主要是針對本月開始推行的醫保改革。去年12月31日,武漢市政府印發了《武漢市職工基本醫療保險門診共濟保障實施細則》,並於今年2月1日開始正式實施。新政一經推行,便在退休員工群體中激起千層浪。按照此前的醫保政策,退休職工原本每月可享受約260元的個人賬戶返還;新政實施後,每月返還僅約80元。此外,武漢退休人員的普通門診統籌還規定了500元/年的起付線。


此次醫保改革針對的不僅是武漢和大連,而是全國各地。早在2021年4月,國務院辦公廳就發布了《建立健全職工基本醫療保險門診共濟保障機制的指導意見》,提出要改進個人賬戶計入辦法,並要求各省級人民政府“在2021年12月底出台實施辦法……可設置3年左右的過渡期,逐步實現改革目標”。澎湃新聞更將此次醫改稱為“一場涉及3.5億職工參保人、上萬億醫保資金的‘醫保史上最大改革’”。除了武漢和大連,西安、黑龍江等多個近期正在進行醫保改革的地方都出現了不少爭議。據紐約時報報導,一個月前,廣州也有退休人員聚集在市政府辦公室外,抗議個人賬戶返還減少。


一位住在武漢的受訪者稱,“原本參保人可以拿返還的錢自行去藥店買藥,無需去醫院,但返還減少後,如果想用醫保的錢,就必須到醫院開藥。一次不夠門檻的話,還要自己先墊著,等下一次達到門檻了才可以報銷。而且很多有用的藥現在都被剔除了。”


博主“醫者真言”在網易號上舉例解釋,若去開通門診統籌服務的定點零售藥店買藥,800元醫保目錄內的藥,可報銷約200元。一位受訪者告訴記者,這比醫保改革前報銷的少。


2月8日的第一次抗議發生後,抗議者們並沒有得到他們期待中的答复。一周之後,抗議再次爆發。一位姓樊的參與者在接受采訪時說:“(武漢人)這三年受盡了,表達不出來,想不明白。現在大家都沒有恐懼感了。”


1 抗議現場:國際歌以及口號

2月15日早上將近9點,家住武漢的蔚先生乘地鐵抵達中山公園站。他看到地鐵站裡已有十幾個警察戒備。這些警察用喇叭告訴到站的旅客,如果要去中山公園,就要從C口出去。


順著警察的指示,一出地鐵口,他就看見約二三十名警察組成的多重人牆。隨後,他從地鐵口沿路走了300多米到中山公園門口。一路上,路邊護欄旁都站滿了警察。到了正門,門口的小廣場三面都被多組警察組成的正方形人牆層層圍住,每組大概四五十人,約四層。這些密密麻麻的人牆把來到小廣場的老人們和外界隔離開來,並且時不時還有“游離”的警察來回巡邏,不允許來到廣場的人員在此滯留。蔚先生感到,警察列隊的架勢,隱隱有一種威嚇的意味。

“這裡不允許非法集會,否則違反了《集會遊行示威法》,請大家聽從現場民警指揮,有序離開。”警方在現場用喇叭不停地廣播。但即使面對如此架勢,廣場上仍然有不少人像蔚先生一樣在“不停地晃悠”,不停地觀察現場的情況。最後由於無法在人牆包圍的廣場上聚集,蔚先生只能離開廣場,重新進入中山公園。


幾番觀察,蔚先生從中山公園走到了解放大道這邊。一出廣場,便有成千上萬的人映入眼簾,人聲鼎沸,與廣場上緊張壓迫的氣氛形成鮮明對比。


據多位受訪者介紹,當時現場估計有上萬人,大多為50歲以上的退休老人,也有少數年輕人。他們大多是從武漢各地乘地鐵、專線車等公共交通而來。另一位在現場的張先生注意到,人群中還有一名坐著輪椅的90多歲高齡的老人。現場除了抗議的人群,還有大批嚴陣以待的警察,目測有數千名警察將雙向六車道的解放大道進行了臨時封控,並在路邊立起圍欄,將抗議者趕往馬路兩邊。


現場,有抗議者唱起了國際歌,還有《團結就是力量》、以及國歌。在歌聲的間歇,也有人喊起“團結就是力量”、“打倒反動政府”等口號。還有人試圖推倒護欄,突破警察的封鎖線。在社交網絡上,流傳出來的視頻顯示,現場有抗議者試圖突破警察的阻攔,一度發生推搡衝突,導致一名老人倒地。另一則視頻中,能看到擁擠的人群中有人在大喊:“還我們醫保錢!”“不要打老百姓!”


但在蔚先生的觀察裡,現場總體比較和平。雖然一排警察貼著護欄,用盡方法讓這些抗議者離開現場,但基本沒有看到警察使用暴力和盾牌等。他也看到一位身穿白色上衣的婆婆被幾個警察拽著,然後有一位老先生站出來義憤填膺地罵他們,贏得了周圍人的喝彩。


到了上午11點左右,蔚先生髮現“警察將所有通向中山公園正大門的道路都封死了”,包括中山公園對開的解放大道、西邊的航空路、東邊的新華路、甚至是京漢大道臨解放大道的路口都給封了。其中,解放大道和新華路交界處的東、南、北三個方向都被警察組成的四層人牆封堵,禁止車輛通行,只允許行人通過。


在蔚先生離開現場去吃午飯時,他在微信朋友圈看到朋友分享的視頻顯示,為了應對這次抗爭,武漢方面還從周邊多個城市借調了警力,視頻顯示多輛標識為“湖北特警”、“咸寧特警”或“公安”等車輛紛紛有序駛入的畫面。當他吃完飯近中午一時重返現場時,抗議者人數已較上午大大減少,且車輛也已恢復通行。



2 抗議前的維穩:警察上門以及“兒女們做工作”

抗議的舉行並不像想像中那麼順利。


2月8日,武漢市政府門前第一次爆發醫保抗議之後,武漢政府一方面放出7日內答复訴求的風聲,另一方展開了大範圍維穩行動,以防一周後人們再次上街示威。


參加了2月8日武漢市政府門前抗議的樊先生稱,他從現場回來的當天,就接到了疑似社區打來的電話,但並未接聽。此後幾天,他的兒子又接二連三地接到社區及派出所的來電,詢問其父親是否到過現場。另外還有警察兩次親自上門,全程錄像,要求他簽署告知書。


據一位看到“告知書”的市民說,很多參與者都收到了告知書。告知書聲明:對於任何未經許可在公共場合非法舉行集會、遊行、示威的人,或在社交媒體上發布煽動、策劃他人非法集會、遊行、示威等信息的人,公安機關可對其進行十五日以下的拘捕。


警察告訴這位市民,在來他家之前已經有幾個人都簽字了。對此,這位市民憤怒地表示,他只是想听聽市政府對醫改的表態,並且市政府門口人人都能去。


據樊先生推測,由於8日抗議者人數眾多,去了現場的人應該只有一部分遭遇了維穩措施,而沒有“被維穩”的人應該是沒有在微信上傳播集會相關信息或照片的人。


維穩措施不僅僅針對8日去過抗議現場的人,更是在社會組織架構內層層滲透、全面蔓延。有網友反映,武漢教育局要求老師給每個家長打電話,要求家長勸說家中老人“不要聚眾鬧事”。武漢公交公司於14日發表緊急通知,稱明日(2月15日)武漢將有大遊行,嚴禁員工議論、拍照或參與,亦不許私改路線或就地停車。另外有消息稱15日當天,武漢亦有開展面向老年人的各類社區活動及幼兒園活動,意在阻止老年人前往參與遊行。也有消息稱,武漢及周邊高校當天全部封校一天。


對於是否遭遇維穩,蔚先生說15日之前,自己並未接到電話,但他太太收到過社區工作人員的來電。電話中,工作人員向其解釋醫保政策的內容。蔚先生表示,如果需要長期用藥,或者會在這次醫保改革中受惠。但像他這樣身體健康的老人,沒有太多用藥需求,這無疑是提高了使用醫保的門檻,這讓蔚先生感到不滿。 “醫保改革應該讓大家都得利,而不是只讓一部分人得利,而另外一部分人倒霉。或者可以讓一部分人的利益增加,而另一部分原封不動。否則被影響的人豈不很不划算?”


蔚先生還透露,他身邊有三位朋友在15日當天受到了維穩。其中兩位有政府派的維穩人員在家門外看守,不讓出門。還有一位在當天直接“被旅遊”了。


3 “這三年太不容易了。是存活下來的武漢人在抗議”

關於為什麼會參與這次抗議,以及後續的發展,抗議者也給出了不同的看法。


蔚先生認為,這次醫保改革直接干預了人們如何買藥看病的選擇權。 “原本錢是給我用的,現在就是把手伸到了我口袋裡。憑什麼干預我選擇看病的方案呢?(我們)交醫保的時候合同(契約)是這樣籤的,但到我要用醫保的時候,你卻沒有經過我們老百姓同意就把它更改了。我(本應)可以用這些錢去藥店買藥,也可以去醫院看病。這是我的自由。”他抱怨,如果平常比較少病,那一年都用不到支付醫保的門檻線,也就是說享受不到任何醫保報銷,那個人賬戶的錢就被劃歸公有了。


“我也擔心抗議會有風險,但如果這麼和平的行為都要受到這麼嚴厲的處罰,那還要政府乾嘛呢?如果這點空間都不留給我(們)的話,那就是完全不讓人活了。”他說。


除了對醫改較為敏感的抗議者,現場也有抱著以記錄傳播真相為目的的人。張先生便是其中一位。作為50多歲的中年人,他身體較好,平時很少去醫院,也很少能用上醫保,所以對這次改革的影響並非十分敏感。這次抗議,他更多是以影像記錄者的身份參與其中。在此次抗議之前,他就多次以影像的方式記錄武漢當地發生的大型公共事件。從三年前爆發的疫情到去年漢正街市民的自行解封,再到以青年人為抗爭主體的白紙抗議。他表示希望能讓更多人看到真實的東西,能夠參與進來。他說,“如果老百姓不能夠自己決定自己,呼聲就應該讓更多人聽到。”


在15日抗議當天,張先生將拍攝的現場照片發上了微信朋友圈,得到了多位外地朋友的點贊。然而這條朋友圈在發出四個小時後就被屏蔽了。另一位接受采訪的外地朋友也告知記者,當天她在朋友圈上傳了武漢朋友傳來的現場照片,不久後,她發現該朋友圈僅自己可見,直到將照片調轉並在配文中去掉“武漢”二字才成功發出。


對於這次抗議潮未來的走向,蔚先生和張先生多少都透露出一些悲觀和無奈。


蔚先生認為這次抗議會“悶燒”一段時間,很難大規模地延續下去。一方面,持續抗爭必須要有組織,目前大家都沒有組織,只是恰巧得知集會的消息才走上街頭,故難長久。另外,現在政府財政收入在減少,這一漏洞並非通過“吃大戶”就能填上,公務員的工資也有下調,所以一定會“割韭菜”。抗議能否起到實質的效果,他表示悲觀。


張先生也坦言,“除非出現暴力甚至是死亡,像自焚什麼的,政府幾乎沒可能叫停。老百姓無法改變,就只能慢慢適應。當官的怕掉帽子,老百姓也怕(受報復)。”


儘管如此,抗議在他們心中仍具意義。頗有意思的是,他們二人都沒有參加第一次抗議。多少是受到第一次抗議的吸引或鼓舞,才決定加入人群,親臨現場記錄下發生於自己城市的真相。


“革命不是革命者努力的結果,而是政府醞釀的結果。如果政府不是特別去影響人們的利益,人們是不會這樣出來的。這筆帳會被記住的。”蔚先生說。


採訪快結束時,張先生補充道,武漢近期如此大規模的抗議,與過往防疫三年人們經歷的苦難密不可分。三年前爆發的疫情以及突如其來長達數月的封城,讓許多武漢人不幸離世,也讓很多人親歷了生離死別。這其中巨大的恐懼和壓力,恐怕是國內其它地方的人未曾經歷、也難以想像的。三年以來,種種不幸與不公都讓武漢人累積了太多悲憤,最終在這次抗議中爆發。


這一觀點得到了樊先生的認可。樊先生告訴記者,“(武漢人)三年受盡了,表達不出來,想不明白。一有機會就不會像以前那麼老實。現在大家都沒有恐懼感了。”


4 “秋後算賬” 以及 “擋不住的醫改”

2月16日,也是抗議結束後的第二天,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上,習近平宣稱,中國“取得疫情防控重大決定性勝利,創造了人類文明史上人口大國成功走出疫情大流行的奇蹟”。


同一天,武漢和大連依稀迴盪著昨日抗議的餘音。據網傳視頻顯示,16日上午,武漢中山公園和大連青泥窪橋分別有數百和數十人人議論和唱《國際歌》。


15日當晚,多名武漢市民收到了湖北省醫保局表示的群發短信:“後續,武漢還將不斷深化職工醫保門診共濟保障機制改革配套措施”。


事實上,從2月8日爆發抗議以來,人們能看到,武漢政府推行醫保改革的決心似乎毫不動搖。 2月9日,武漢醫保局發布《〈武漢市職工基本醫療保險門診共濟保障實施細則〉政策解讀》,強調患病群眾和老年人從醫改中受益更多。 2月10日,湖北省醫療保障工作會議在武漢召開。會議要求,2023年將“全面做實基本醫保市級統籌,全面實施職工醫保門診共濟改革……進一步加快落實醫保重大製度改革。”


此前的媒體報導中,有律師分析,這個所謂的改革,本來分配到個人賬戶上的錢被放到了統籌的資金池,意味著把個人的東西苛扣了,這種做法沒有規章制度的依據,是違法的行政行為。另外,一位關注此事的學者則告訴NGOCN,如今各地政府都出現不同程度的財政困難,這種所謂改革,說白了,政府不想投錢,還想省錢,自然會引起人們不滿。


目前,抗議者們並沒有等來期待的改變。與此同時,武漢當局也在秘密加快維穩和秋後算賬的腳步。


據知情人士透露,2月8日第一次抗議後,警方就在中山公園及首義廣場(武漢市區另一空間開闊、適宜集會之處)的兩公里範圍內加裝了視頻監控攝像頭,便於對抗議者進行人臉識別。據紐約時報報導,有多名目擊者證實15日當天有抗議者被帶走。


15日之後,“秋後算賬”事實上已經立即開啟。雖然當局極力壓制信息的傳播,但綜合知情者的介紹,以及社交媒體上不斷傳出來的消息,能夠看到,有數量不詳的現場圍觀的老人和年輕人被捕。也有人被身穿便衣的維穩人員從小區帶至派出所審問數小時。如今一周已過,那些被抓捕的人至今仍未被釋放,其家屬也未收到任何法律文書。


轉自:中國數字時代

來源:https://chinadigitaltimes.net/chinese/693229.html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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